平台经济 · 人 · 财 · 事 · 权

平台的人、财、事、权

一个同时定规则、罚人、抽成、用工的主体 —— 它在一段时间里没有对手。本篇追的不是它怎么崩,而是约束从哪来,以及它来得有多慢。

四个维度 文本 / 报道 / 存疑 三级标注 数据截止 2026-09-30

总纲

前两篇里的主角都不是全能者。明代的皇帝被自己设计的制度锁死,民营金融系族的实际控制人被监管接管。平台不一样 —— 在一段时间里,它同时握着四种权力,而且这四种权力在同一个主体内部闭合。

  • 权定规则、解释规则、执行规则,都是它。
  • 人决定谁算员工、谁算合作方、谁算个体户。
  • 财决定抽多少、按什么名目抽、什么时候调。
  • 事用一套算法决定每个人这一单怎么跑、跑多久、超时怎么办。

四种权力集于一身,意味着没有分权结构,也就没有内部纠错。而它又不是国家 —— 它没有义务给你程序。

所以这一篇的问题不是「它怎么崩」。它没崩。问题是:约束从哪来。本篇的答案是三个方向 —— 行政、司法、市场 —— 而这三个都不是程序性的纠错机制。它们分别靠约谈、逐案认定和竞争对手的进攻来触发。

结论提前说:2025 到 2026 这两年,真正改写骑手保障的是竞争,真正拆解平台补贴权的是监管。前者快得出人意料,后者慢得符合预期。而两者之间恰好有一个先后关系 —— 监管最后收走的那件武器,正是竞争中用来改善保障的那件。

三级标注说明

本篇承接《人 · 财 · 事 · 权》分析框架的证据分级:一级为原始文本,二级为二手转述,三级为分歧或未能核实。标签按本篇的源文本类型命名。

  • 文本 —— 一级。有原始文本直接载明,可引证原文:行政处罚决定书、国务院部门文件、国家标准、最高法指导性案例、上市公司业绩公告。
  • 报道 —— 二级。权威媒体的采访、测算与整理,属他人判断,不是文本本身。
  • 存疑 —— 三级。口径互相冲突、由当事方自报而无法外部核实、或所处程序尚未终结。此处只呈现分歧,不作结论。

凡遇口径分歧,本篇写区间或并列,不取单一数字作为论据。

一 · 权:规则的制定者、执行者和解释者是同一个主体

平台的规则体系包含服务协议、交易规则和罚则。罚则可以表现为封号、限流、扣分、扣保证金、提高费率。这些动作在效果上与行政处罚同构,但作出决定、受理申诉和最终裁决的是同一个主体。

本章结论

平台没有程序法,所以外部介入只能一份一份地补:约谈 → 指导意见 → 部门规章 → 合规指南 → 推荐性国家标准 → 专项征求意见稿。每一次都是针对上一轮暴露的具体问题,而不是建立一个通用程序。这条时间线上,唯一接近「程序」的条文出现在 2025 年 —— 修改收费规则须公示不少于 7 日。

外部介入的六次加码

2021 — 2026
时间 形态 文本与要点
2021-07 部门指导意见 市场监管总局等七部门《关于落实网络餐饮平台责任切实维护外卖送餐员权益的指导意见》,共十条文本
2021-10 行政处罚 市场监管总局对美团「二选一」作出处罚:退还独家合作保证金 12.89 亿元,并按 2020 年中国境内销售额 1147.48 亿元的 3% 罚款 34.42 亿元文本
2022-03 部门规章 《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施行,建立算法备案制度文本
2025-08 合规指南 《网络交易平台收费行为合规指南》发布,28 条;明确 8 种不合理收费行为文本
2025-12 推荐性国家标准 GB/T 46862-2025《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发布并实施文本
2026-06 专项征求意见稿 《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截止 7 月 17 日文本

怎么读这条时间线

六次加码,斜着看是一条路径:先是态度(约谈、指导意见),再是个案处罚(反垄断罚单),再是规则(合规指南、国家标准),最后是针对单个行为的专项规范(补贴十条)。

这个顺序说明一件事:监管不是先建规则再执法,而是先执法、再回头把执法依据补上。原因是平台的行为形态变化太快 —— 2018 年的问题是「二选一」,2021 年的问题是费率不透明,2025 年的问题是补贴战。三件事的形态完全不同,没有一部通用的法律能同时覆盖。

必须分清的两件事

这一节里唯一带「处罚」二字的文本,是市场监管总局 2021 年对美团的反垄断处罚。它是国家的处罚权在起作用,不是平台的处罚权受到了约束。

平台自己作出的封号、限流、扣款、提高费率,到本篇数据截止时仍然没有对应的程序性法律:没有告知期、没有听证、没有独立复核、没有说明理由的义务。这是本篇最需要读者留意的一处不对称。

来源:市场监管总局行政处罚决定书(国市监处罚〔2021〕74 号) · 市场监管总局等七部门指导意见(2021-07) · 《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2022-03-01 施行) · 《网络交易平台收费行为合规指南》(市场监管总局,2025-08 发布) · GB/T 46862-2025(2025-12-02 发布并实施) · 市场监管总局《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征求意见稿)》征求意见公告(2026-06-17)

一处可以观察的对照

明代的问题是「皇帝成了唯一的枢纽」,平台的问题是「规则的制定、执行、解释集于同一个主体」。两者都不缺少负责的人,缺少的都是在错误变成损失之前把它拦下来的那个位置。

二 · 人:文件为它在法律之外造了一个名字

这一节是全篇最值得细看的地方。常规劳动法只有两个答案 —— 是劳动关系,或者不是。平台用工两种都不像,于是出现了一个由文件创设的中间状态。

本章结论

2021 年 7 月,人社部等八部门的指导意见把劳动者分成三类,其中第二类「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但企业对劳动者进行劳动管理」是一个新的、由文件创设的中间状态。常规劳动法装不下它,就造一个新类别来装它。

这不是孤例。同一套思路在明代出现过:督抚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地方长官,却干着地方长官的活。手法完全一致 —— 不改变法律定位,只增加实际安排。

三类划分:把「装不下」的东西装进去

人社部发〔2021〕56 号 · 2021-07

文件原文的分类

  1. 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的,企业应当依法与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文本
  2. 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但企业对劳动者进行劳动管理的,指导企业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协议,合理确定双方权利义务。文本
  3. 个人依托平台自主开展经营活动、从事自由职业的,按照民事法律调整双方权利义务。文本

第二类为什么值得单独说

第一类和第三类在既有法律体系里都有位置:一个是劳动法,一个是民法。第二类没有 —— 它是一个新的分类,由一份规范性文件创设。存在的理由很直白:如果只有「是」或「不是」两个答案,那么大量骑手会落到「不是」这一边,从而失去劳动法的全部保护;而如果全部认定为「是」,平台的成本结构会立刻改变。

第二类是这个两难的产物。它不解决归属问题,它把归属问题搁置,换成了一个可操作的安排:签书面协议、由后续的单行制度去补保障。

司法不看形式,看实际履行

文件给了中间状态,但法院在个案里并不按文件的分类走。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首批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指导性案例里,238 号「圣某欢诉江苏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案」的裁判要点写得很明确:

  • 平台企业或平台用工合作企业要求劳动者注册为个体工商户后再签订承揽、合作协议,劳动者主张根据实际履行情况认定劳动关系的,法院应当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据相关法律准确作出认定文本
  • 对于存在用工事实、构成支配性劳动管理的,依法认定存在劳动关系文本
  • 主营业务存在转包情形的,应根据用工事实、劳动管理程度、实际用工管理主体、劳动报酬来源,认定劳动者与其关系最密切的企业建立劳动关系文本

同案的案情细节说明了 238 号要针对的是什么:该案中骑手通过 APP 注册为专送骑手,注册须经站点授权,平台根据定位派单、骑手不可拒绝,不能接单需申请调配。这些事实合起来构成「支配性劳动管理」,而协议上写的是承揽关系。文本

地方法院处理同一类问题的思路一致。河南高院公布的一则案例中,骑手与平台经营者、第三方公司签订三方协议,明确约定「三方系商业合作关系,并非劳动关系」,法院认为该协议约定存在规避劳动关系的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不发生法律效力。报道

兜底制度干脆绕开了整个问题

既然归属问题搁置不下来,2022 年起出现了一个更彻底的方案:不判定劳动关系,直接给保障。

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的制度设计有两点和传统工伤保险根本不同:

  • 不强制以劳动关系为前提 —— 以执行平台订单任务作为保障触发的依据文本
  • 按单计费、每单必保,个人不缴费,由平台企业全额承担文本

试点期间的每单费率(官方说明):出行行业每单 0.01 元;即时配送行业每单 0.07 元、0.25 元;同城货运行业每单 0.18 元。报道

这套设计被概括为「系在订单上」,而不是传统的「系在单位上」。它的直接好处是跟着人走而不是绑在某一平台 —— 换一个 APP 不会失去保障。报道

四年走完的参保曲线

时点覆盖范围累计参保人数
2025-06 末7 个省份1234.57 万人
2025-09 末17 个省份、11 家平台企业超 2200 万人
2026-03 末17 个省份、11 家平台企业2742 万人
2026-06 末17 个省份、11 家平台企业超 2990 万人
2026-07-01 起全国 31 个省份推开—

按部署,2026 年把试点扩大到所有省份,并把出行、即时配送、同城货运三个行业的平台企业总体纳入;2027 年探索把职业伤害风险较大、劳动管理强度较高的其他行业平台企业纳入。文本

来源: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八部门《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人社部发〔2021〕56 号) · 最高人民法院首批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指导性案例(238 号) · 人社部等九部门《关于扩大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的通知》(人社部发〔2025〕24 号) · 人社部 2025 年二、三季度新闻发布会数据 · 2026 年 5 月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数据 · 新华社、央视网、工人日报报道

2025 年:改写保障的是竞争,不是判决

2025-03 — 2026-06

八个月走完的路

  1. 2025-03-01 —— 京东率先为全职外卖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包括个人应缴部分在内全部由公司承担,骑手现金收入不因缴纳而减少。报道
  2. 2025-04 —— 美团推出行业内首个面向全体骑手的养老保险补贴方案,在福建泉州、江苏南通启动试点:先缴后补,平台补贴骑手养老保险缴纳费用的 50%。报道
  3. 2025-07 —— 美团宣布年内落地全国;淘宝闪购对稳定跑单且有缴纳意愿的骑手补贴至少 50% 的保费。报道
  4. 2025-10-27 —— 美团宣布骑手养老保险补贴正式覆盖全国,较此前公布的上线日期提前两个月。报道

把这条时间线和上一节对照:职业伤害保障从 2022 年 7 月启动试点,走到 2026 年 7 月全国推开,用了四年;养老保险补贴从 2025 年 4 月试点走到 10 月全国覆盖,用了六个月。

差别不在难度,在动力。前者的动力是部门推动,后者的动力是竞争对手开始给骑手缴五险一金。

两种模式的差别

五险一金模式

京东:全职骑手直接签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全覆盖,公司承担全部成本(含个人应缴部分)。据 2025 年 8 月与 2026 年 6 月两次媒体报道,全国签约全职骑手均为 15 万人,每人每月平均缴纳约 2000 元。报道

需要较固定的出勤与跑单时间,适合能长期稳定从事这一行的人。

先缴后补模式

美团、淘宝闪购:骑手以灵活就业身份自愿参保,平台补贴一半或至少一半保费。适用条件是当月跑单收入超过就业地社保缴费基数下限,且近 6 个月中有 3 个月达标。报道

参保地可选户籍地或工作地,适合时间弹性、跨平台、季节性强的人。

平台侧在职伤险上的投入

据平台披露与人社部门引述:美团自 2022 年 7 月首批参与试点起,至 2026 年 6 月累计全额缴纳职业伤害保障费用超过 30 亿元,为超过 1000 万名骑手参保。存疑

这一组数字由平台自行披露,无第三方审计口径,且「参保人数」按订单触发计算、包含大量全年只跑过几天的骑手,与「在职员工数」不是同一个概念。本篇如实并列,不作换算。

来源:新华网、央视网、工人日报、新京报、央广网报道(2025-03 至 2026-06) · 企业官方渠道披露(京东、美团、淘宝闪购)

骑手是一池子人,不是一支队伍

2023 — 2026

理解保障制度为什么必须「跟着订单走」,需要先看这个群体的形状。

口径时点数字
全年有接单收入2023约 745 万人,获得报酬超 800 亿元报道
月均有单2024336 万人报道
月均有单2026300 多万人报道
接单频次分布2023全年接单 260 天以上者占 11%(约 81.95 万人);约 48% 全年接单不足 30 天报道

「745 万」和「336 万」相差一倍多,不是数据打架,是两个口径:前者是全年只要接过单就算,后者是平均每个月都在跑。真正长期以此为业的是那 11%,约八十万人。

这意味着保障制度面对的不是一个固定群体,而是一个巨大的、流动的池子。传统的单位制社保之所以装不下,不只是因为法律关系不清楚,也因为相当一部分人在这个池子里只停留几十天。按单计费、按日参保,是针对这个形状设计的,不是退而求其次。

来源:美团研究院披露(2024-09) · 央视网报道(2026-06) · 相关媒体报道

三 · 财:抽成是它的税,而税基不透明

平台的收入来自向商家和骑手两端同时收费。这一节看两件事:一是费率的口径为什么永远说不清,二是平台自己这五年的账。

本章结论

佣金之争之所以持续多年没有结论,是因为双方说的不是同一个东西。平台说的是技术服务费(佣金)一项,商家说的是含配送与推广的综合费率。两个数字都对。

这和明代「黄册只具文、地方另造白册」是同一类问题的不同形态:账目和实际收的钱是两套东西,中枢看不见真实底数。区别在于,明代的中枢想知道而做不到,平台的商家想知道而拿不到。

费率:两组都对不上同一件事的数字

2021 — 2025

平台口径

美团自 2021 年 5 月起推行「费率透明化」改革,把原来的固定费率拆成两项:技术服务费(佣金),和履约服务费。后者只在商家选择平台配送时才产生,且随时段、距离和单价三个因素变化。平台称实际商户技术服务费为 6% — 8%。报道

商家口径

商家端反馈的是综合费率:把佣金、配送费、推广费加在一起,可达 20% — 40%;另有报道给出的外卖平台综合费率区间为 20% — 25%。报道

怎么读这两个数字:去掉推广费后,配送费仍然存在,而且对客单价低、距离远的订单而言占比很高。所以「6%-8%」和「20%-40%」都是真的,只是量的不是同一个东西。这也是本篇不写「外卖平台实际抽成约为 X%」这种句子的原因 —— 那个 X 不存在。

收费名目是怎么变多的

长期存在的做法是把收费拆成多个名目。报道中出现的项目包括:基础佣金、浮动佣金、时段佣金、距离佣金、技术服务费、履约服务费、信息服务费、数据服务费、生态共建费等。报道

2025 年 12 月的国家标准做了归一化,明确平台收费项目为三类:技术服务费、配送服务费、推广服务费。报道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证据:先拆得足够碎,再被监管回头收拢。和明代「先设三司分权、再用督抚差遣把权收回来」是同一个模式 —— 都是先制造复杂度,再由上层的补丁来对冲。

2025 年的收费合规指南:唯一接近「程序」的一条

《网络交易平台收费行为合规指南》第二十三条规定 8 种不合理收费行为:文本

  1. 重复收费
  2. 只收费不服务、少服务
  3. 转嫁应当由平台自身承担的费用
  4. 向平台内经营者收取提供其基础经营数据的费用
  5. 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购买服务,或者参加推广、促销活动并收费
  6. 利用不合理的保证金等形式变相收费或者提高收费标准
  7. 提供相同商品或者服务,对具有同等交易条件的平台内经营者实行价格歧视
  8. 收取其他不合理费用

更值得单独拎出来的是第 15 条:平台修改收费项目、规则、标准等平台服务协议内容或交易规则,应当在首页显著位置公开征求意见,公示拟修改的内容和理由,公示期应当不少于 7 日。文本

这是本篇覆盖的全部文本中,唯一一条把「平台改规则」本身变成一个需要公示的程序的动作。7 天不是一个长的期限,但它是本篇唯一能看到的分权痕迹。

来源:《网络交易平台收费行为合规指南》(市场监管总局,2025-05-25 征求意见、2025-08 发布) · GB/T 46862-2025《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 · 美团官方说明(2021-12、2024-12) · 《财经》、网经社、新华网报道

平台的账:五年,从亏到盈再回到亏

2021 — 2025

美团是这一轮补贴战里唯一把外卖作为核心业务、且业绩受冲击最直接的一家,因此它的账最适合用来看这个模式的结构。

年份收入年内溢利 / 亏损
20211791.28 亿元− 235.36 亿元
20222199.55 亿元− 66.85 亿元
20232767.45 亿元+ 138.57 亿元
20243375.92 亿元+ 358.08 亿元
20253648.55 亿元− 233.54 亿元

2025 年的细节:收入同比增长 8%;净亏损 234 亿元,经营亏损 170 亿元;核心本地商业板块收入 2608 亿元,经营亏损 69 亿元;研发投入 260 亿元,同比增长 23%。文本

公司在业绩公告中给出的解释是「受即时零售行业内卷式竞争影响」。文本

2025 年那场补贴战的规模

  • 2025 年 4 月京东入场,二季度末阿里淘宝闪购加入,三家进入补贴竞争报道
  • 据媒体结合三家财报测算,2025 年二、三季度三家为争夺市场投入的资金总规模约 750 亿元报道
  • 美团 2025 年三季度销售及营销开支 343 亿元,同比增长 90.9%报道
  • 同期美团核心本地商业板块经营利润转为亏损 141 亿元报道
  • 补贴退潮后的订单量份额:美团约 50%、阿里系约 42%、京东约 8%报道

美团 CEO 王兴在财报电话会上的表述是:这种竞争「无法为行业创造真实价值,且不可持续」。报道

这一节的读法

三篇报告到这里出现了一个共同结构。明代加税被册籍失真挡住,金融系族扩张被外部融资断供挡住,平台抽成被竞争对手的补贴挡住。三次都不是被自身机制挡住的。

明代的问题是「没有内置的调整机制」,平台的对应物是「调整的动力来自别人」。这不是同一个病,但症状同样是:只有外力能改变它。

来源:美团 2025 年度业绩公告(2026-03-26)及历年年报财务概要 · 每日经济新闻、21 财经、虎嗅、腾讯新闻测算与报道

四 · 事:算法是执行工具,超时扣款是事实上的罚款

平台的执行系统是算法。它决定了骑手接到什么单、以什么顺序跑、路上有多少时间、超时会怎样。这一节看两件事:管制怎么加进去,以及平台自己改了多久。

本章结论

超时扣款在功能上就是罚款:由平台单方设定、单方执行、单方裁决申诉,金额直接从劳动报酬里扣。它没有《行政处罚法》上的任何程序,因为它不是行政机关。

从扣款改成扣分,平台用了三年零九个月(2022 年 3 月到 2025 年底)。推动它的不是诉讼,是约谈、指导意见和竞争。而这三年里已经扣掉的钱不会退回来。

算法的三层管制

2021 — 2025

第一层:2021 年,先管住「最严」

七部门指导意见的第二条写得很具体:网络餐饮平台及第三方合作单位要合理设定对外卖送餐员的绩效考核制度;在制定调整考核、奖惩等涉及外卖送餐员切身利益的制度或重大事项时,应提前公示,充分听取外卖送餐员、工会等方面的意见;优化算法规则,不得将「最严算法」作为考核要求,要通过「算法取中」等方式,合理确定订单数量、在线率等考核要素,适当放宽配送时限。文本

这是「算法取中」这个说法第一次出现在官方文本里。它管的是结果 —— 不能按最严的那条线考核。

第二层:2022 年,让算法先可见

《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建立了算法备案制度:具有舆论属性或社会动员能力的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应当在提供服务之日起十个工作日内通过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备案系统填报服务形式、应用领域、算法类型、算法自评估报告、拟公示内容等信息;完成备案的,应当在其对外提供服务的网站、应用程序等的显著位置标明备案编号并提供公示信息链接。文本

这一层管的是可见性,不是公正性。它不要求算法合理,只要求它有一个编号、能被人指认。对一个此前完全黑箱的系统而言,这是一次实质变化。

第三层:2025 年,把算法写进国家标准

GB/T 46862-2025《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规定了外卖平台价格促销、抽佣管理、投诉管理等平台行为要求,商户准入与运营管理要求,以及配送员权益保障要求 —— 其中包含劳动关系认定、工作时间、调度算法、规则调整等内容,以及佣金、配送费、扣款管理等费用要求。报道

到了一个推荐性国家标准里,算法不再是「技术细节」,而是服务管理的一部分。

来源:市场监管总局等七部门《关于落实网络餐饮平台责任切实维护外卖送餐员权益的指导意见》(2021-07) · 《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2022-03-01 施行,第 24、25、26 条) · GB/T 46862-2025(2025-12-02 发布并实施)

从扣款到扣分:三年零九个月

2022-03 — 2025-12
时间动作
2022-03在绍兴、太原、昆明等 15 个城市试点「服务星级」激励机制,对专送骑手超时等情况的处理从扣款改为扣分报道
2022 下半年机制扩展到全国主要城市的专送骑手报道
2024-12在泉州试点「安准卡」,超时扣分、准时加分报道
2025-02在广西部分城市首次上线「超时免罚」,众包骑手超时扣款改为积分制;试点区域内超时不影响骑手收入报道
2025-03在南宁、新乡、南昌试点,召开骑手恳谈会调整产品设计报道
2025-07超时免罚考核机制扩展至杭州、武汉等一线城市,并向多个城市推广报道
2025-08-26举办骑手算法协商共治开放日,公开配送算法逻辑,宣布2025 年年底前全面取消超时扣款报道

把这条线拉直看

平台自己描述这次转变的方向是「推动负向处罚向正向激励的转变」。报道

三个细节值得留在眼里:

  • 试点期是三年多。2022 年 3 月就开始试点,2025 年底才全面取消。中间每一轮都扩大了城市范围,但没有一次是立即全国生效的。
  • 推动力来自外部。时间点紧跟着 2025 年 5 月和 7 月的两次监管约谈,以及同期补贴战带来的骑手争夺。没有一次是法院判决的结果。
  • 已经扣掉的钱没有说法。本报告覆盖的全部材料中,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对历史扣款的退还、核算或补偿。规则改了,账不翻。

为什么说它是罚款

超时扣款的构成要件和行政处罚高度一致:由单方设定的规则触发,由单方认定事实,从相对人应得的钱里直接扣减,申诉由同一主体受理。区别只有一处 —— 它不由行政机关作出,所以不受《行政处罚法》约束。

2025 年 8 月平台举办「算法协商共治开放日」、成立算法顾问委员会并邀请专家学者与骑手参与讨论,这是这一节最接近「程序」的动作。它是自愿的,不是义务的。报道

来源:美团官方说明与算法公开活动记录(2025-02、2025-08) · 新华网、新浪财经、腾讯新闻报道

五 · 代价:不是崩解,是一次权力回收

前两篇的这一节叫「崩解」。平台篇没有崩解可写,但有一条同样闭合的链:补贴这个武器打伤了所有人,包括使用者自己,然后被收走。

本章结论

2025 年真正改写骑手保障的是竞争,而竞争用的武器是补贴。2026 年监管动手拆掉的,正是这个武器。

也就是说:推动改善的那个机制,和被限制的那个机制,是同一个。这是本篇结束时留下的问题,不是结论。

闭合的链条

2025-05 — 2026-06
时间层级事件
2025-05 五部门联合约谈 市场监管总局等五部门约谈京东、美团、饿了么等平台企业,要求整治「内卷式」竞争报道
2025-07 再次约谈 市场监管总局约谈多家外卖平台,要求规范促销行为、理性参与竞争报道
2025 Q2–Q3 市场 三家补贴投入约 750 亿元;美团单季核心本地商业经营亏损 141 亿元报道
2026-01 专项调查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启动外卖行业市场竞争状况专项调查报道
2026-02 地方跟进 多地市场监管部门与行业协会发文,叫停低质低价的「内卷式」竞争报道
2026-03 定点约谈 北京市市场监管局联合多部门约谈 12 家平台企业,就「内卷式」竞争提出整改要求报道
2026-03-25 公开定性 市场监管总局转发评论文章《外卖大战该结束了》,释放叫停信号报道
2026-06-17 专项规范 《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截止 7-17文本

那十条管的是什么

征求意见稿的起草说明指出:外卖平台存在利用资本优势抢占市场、裹挟平台内经营者参加补贴、导致行业非理性竞争等问题。主要要求包括:文本

  • 不得以开展长期、大额补贴活动的手段和方式,排除、限制市场竞争,扰乱市场竞争秩序
  • 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参加补贴活动,不得要求或变相要求平台内经营者、外卖骑手承担补贴成本
  • 应当利用自有经营利润等合法合规资金实施补贴,不得利用资本优势实施垄断、不正当竞争行为
  • 开展补贴活动不得导致平台内经营者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
  • 应当坚持公平、合理、无歧视原则,确保公平对待平台内经营者、外卖骑手、消费者
  • 补贴前至少提前 7 日公开补贴信息,包括资金来源、金额、类型、实施方式、起止时间,以及对市场竞争影响的自评报告
  • 补贴结束后 10 日内公开实施情况评估报告文本

最后两条是这一轮里最接近「程序」的设计。在此之前,补贴是平台的即时决定;从此以后,它需要提前公告、事后交报告。

同一天的另一条线

在同一轮整治中,同城货运领域也有动作:市场监管总局通报督导行业头部企业落实反垄断合规整改,整改内容包括停止不合理压低运价、取消强制车贴、降低平台抽成,被称为算法领域反垄断监管的首个案例。报道

这是本篇唯一一处由监管动作直接降低抽成的记录。它出现在 2026 年,而不是抽成争议最激烈的 2021 至 2023 年。

来源:市场监管总局《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征求意见稿)》及起草说明(2026-06) · 新华网、澎湃新闻、京报网报道 ·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调查公告

四条线在这里汇合

2026

权

平台的补贴权被直接收走。这是四权中第一项被明文限制的权力 —— 不是罚款,是「以后要提前公告、事后报告」。

财

约束它的不是规则,是自己的利润表:2025 年由盈利 358 亿元转为亏损 234 亿元。补贴十条出台时,账已经先算完了。

人

2025 年改写骑手保障的动力是竞争。补贴一旦被限制,这个动力会跟着变弱 —— 下一轮改善要靠什么,本篇给不出答案。

事

算法要备案、要公示;补贴要预告、要交评估报告。执行系统第一次需要对外解释自己。

前三篇报告到这里有一个一致的地方:改变这些系统的方式,从来不是它们内部的纠错,而是一份一份补上去的规则。明代补了两百多年,补出了督抚、加派和三饷;平台补了六年,补出了算法备案、收费合规指南和补贴十条。

差别在于速度,而速度的差别来自有没有人在旁边盯着。明代的账没有第三方能核对,平台的账有财报、有媒体、有竞争对手、有监管 —— 这是它补得快的原因,也是本篇与前两篇最实质的不同。

六 · 争议与存疑

以下各项存在口径分歧,或本报告未能核实。列出而不选边。

01 佣金费率究竟是 6%-8% 还是 20%-40%

  • 平台口径:技术服务费(佣金)6% — 8%,履约服务费在商家选择平台配送时才产生
  • 商家口径:含佣金、配送费、推广费的综合费率 20% — 40%
  • 本报告处理:两个数字都对,统计对象不同。不给出「实际抽成约为 X%」这一定性数字,只并列两组口径及其覆盖范围

02 2025 年补贴战的投入总额

  • 约 750 亿元:媒体结合三家二、三季度财报测算
  • 千亿量级:另有基于全年销售与营销投入增加额的预估
  • 分歧点:统计时间窗(两个季度还是全年)与科目范围(仅外卖还是含其他新业务)不同

03 市场份额

  • 平台表述:GTV 份额保持在 60% 以上
  • 媒体测算:订单量口径下美团约 50%、阿里系约 42%、京东约 8%
  • 不可比的原因:GTV、订单量、收入是三个不同的量。客单价差异会让 GTV 份额与订单量份额明显分离,本篇不将二者互相印证

04 骑手规模:745 万还是 336 万

  • 745 万人 = 2023 年全年在平台获得过接单收入的人数
  • 336 万人 = 2024 年月均有单骑手;2026 年为 300 多万人
  • 性质:不是数据冲突,是统计口径差异。引用时必须带口径,否则会得出相反结论

05 社保与保障数据由平台自报

  • 「累计缴纳职伤保障费用超 30 亿元」「为超过 1000 万名骑手参保」「15 万全职骑手」等数字,来自平台披露或平台向人社部门的引述
  • 目前没有第三方审计口径可比对;「参保人数」按订单触发计算,包含大量全年仅接单数日者
  • 本报告处理:标注为存疑,不作为论据使用

06「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的性质

  • 一种看法:它是承认现实、把大量原本没有保障的人纳入保护范围
  • 另一种看法:它把原本可能被认定为劳动关系的群体,正式地排除在劳动法之外
  • 本报告处理:不选边。可陈述的事实是,司法实践仍按实际履行与支配性劳动管理逐案认定,并不以文件的三分法为准

07「算法取中」的落地程度无法核实

  • 可核实的是机制变更:考核从扣款改为扣分,以及算法公开活动的举办记录
  • 不可核实的是算法实际参数、派单逻辑的具体权重、以及超时判定中各因素的占比
  • 平台公开的是规则说明,不是算法本身

08 本报告未覆盖的部分

  • 网约车:定价与监管规则与外卖不同,另有一整套材料
  • 同城货运:2026 年刚有反垄断整改动作,公开材料尚少,本篇只作为对照提及
  • 直播电商、快递加盟制:用工形态与算法介入方式均不同,未纳入

来源与边界

本报告的每条论断均可回溯至下列来源。三级标注与此对应:文本对应一级原始文本,报道对应二级,存疑对应三级。

一级 · 原始文本

  • 市场监管总局行政处罚决定书 国市监处罚〔2021〕74 号(美团「二选一」案)
  •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八部门《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人社部发〔2021〕56 号)
  •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九部门《关于扩大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的通知》(人社部发〔2025〕24 号)
  • 市场监管总局等七部门《关于落实网络餐饮平台责任切实维护外卖送餐员权益的指导意见》(2021-07)
  • 《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2021-11-16 审议通过,2022-03-01 施行)
  • 《网络交易平台收费行为合规指南》(市场监管总局,2025-05-25 征求意见,2025-08 发布)
  • GB/T 46862-2025《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2025-12-02 发布并实施)
  • 市场监管总局《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征求意见稿)》及起草说明(2026-06-17)
  • 最高人民法院首批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指导性案例(含 238 号案)
  • 美团 2025 年度业绩公告与历年年报财务概要(2026-03-26)
  • 人社部季度新闻发布会、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公开数据

二级 · 媒体报道与整理

  • 新华社、央视网、工人日报、新华网、央广网、新京报、澎湃新闻、京报网的相关报道
  • 每日经济新闻、21 财经、虎嗅、腾讯新闻、《财经》、网经社的测算与分析
  • 地方人社部门公布的经办案例与政策说明

本报告做不到的地方

  • 读不到算法的实际参数。算法备案制度的登记信息、平台公开的规则说明,都不等于算法本身。本篇只能写机制变更的可观察部分。
  • 费率数据只有两端口径,没有分布。「6%-8%」与「20%-40%」是区间,不是分布。真实费率按品类、客单价、距离、时段差异很大,本篇没有能力拿到完整分布。
  • 保障数据由平台自报。无第三方审计口径,已逐处标注为存疑,不作为论据。
  • 征求意见稿不是最终文本。《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在数据截止时仍为征求意见稿,最终发布版本可能在条文范围与监督措施上有所不同。本篇按征求意见稿原文陈述,并标注这一状态。
  • 财务数字取自业绩公告与年报摘要。未逐页核对年报全文附注,分部收入与成本的明细口径可能与公告摘要不同。
  • 本篇不判断好坏。补贴战是否损害了行业、平台是否应当承担更多用工责任、保障水平是否足够,都是有争议的公共问题。本报告只整理可回溯的公开材料,不作评价,也不构成对任何主体的指控或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