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级财政 · 人 · 财 · 事 · 权

县的人、财、事、权

县不能自己发债、不能定税率、不能破产。在几乎没有自主权的条件下,三个县的财政长成了三种形状 —— 而决定形状的不是治理水平。

三个县的对照 文本 / 评级 / 报道 / 存疑 四级标注 数据截止 2026-09-30

总纲

前四篇的主角都能自主决定一些事。明代的皇帝能改名目、系族的实际控制人能调结构、平台能改规则、医保局能重定价。县级政府几乎什么都不能:它不能发债、不能定税率、不能破产,连人口的流向都由产业和都市圈决定。

所以这一篇的问题不是「县怎么管钱」,而是:

  • 在几乎没有自主权的条件下,三个县的财政为什么长成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形状?
  • 答案不是治理水平,是收入结构 —— 每个县押在一种收入来源上,而那个来源的价格不由县决定。

本篇选三个县做横向对照。它们的税收结构差别很大 —— 这是可验证的那一侧:

  • 仁怀市(贵州遵义)—— 自给率 85% 以上,遵义市 14 个区县里排第一;税收占比约 87%。白酒是它的经济性主柱。
  • 金堂县(四川成都)—— 自给率 55% — 65%,但税收只占收入的三分之一。位于成都都市圈外围。
  • 公安县(湖北荆州)—— 自给率 24% — 29%,税收占比却高达 81%。有产业但体量小。

但「税收结构」不是全部的真相。本篇第二节还会单独算一个比值 —— 政府性基金收入 ÷ 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算出来会看到:三个县各自「押」的东西确实不同,但它们共同的收入底盘是同一个,而这一层在只看税收占比时完全看不见。本篇的标题本是「三种押注」,写完第二节后改成了「三种收入结构」—— 因为「押注」这个词暗示了选择,而数据不支持这个暗示。

其中最反直觉的一点,也是本篇的落点:自给率最低的公安县,收入质量最高;自给率是它两倍的金堂县,税收占比只有它的四成。这说明「财政自给率」作为一个健康指标是有欺骗性的:它可以靠非税收入和上级支持撑起来,也可以被一个小而实的税基困住。

与明代篇的对话在这里闭环:明代的问题是账被冻住 —— 黄册登记为定额,两百年不动。县级的问题正好相反:账一直在赌,而赌注的标的(白酒、土地、制造业)没有一个由县自己挑选。

四级标注说明

本篇承接《人 · 财 · 事 · 权》分析框架的证据分级。因为县级材料大量来自同一类文件,本篇在一级文本内部再分出一类「评级」。

  • 文本 —— 一级。法律、部门规章、统计公报、审计工作报告、预算执行报告、企业债券募集说明书。
  • 评级 —— 也在一级,但需单独说明:跟踪评级报告是公开披露文本,其中「财政自给率」等指标由评级机构直接测算,口径统一、可横向比较;但它由发行人付费。本篇的县域财政数据大部分来自这一类文件,请连同这一点看待。
  • 报道 —— 二级。权威媒体的报道与整理。
  • 存疑 —— 三级。第三方数据源与官方口径不一致、或本报告未能核实。

一 · 权:县没有发债权

如果在网上问「县政府能不能发债」,得到的答案通常含混。法律文本给出的答案很干脆:不能。

本章结论

县的债务权力被三道约束锁着:发行主体是省(县级只能被转贷)、限额由中央逐级下达、融资平台要在 2027 年 6 月底前出清。

县级「权」的实质内容只剩一项:怎么还。借多少、从哪借、什么时候必须退出,全部在县之上决定。

三道约束,逐条看原文

预算法 · 债务限额管理 · 平台出清

第一道:县人大批准预算,但县级政府不是发行主体

《预算法》给县级以上地方人大及其常委会的职权写得很清楚:本级人民代表大会审查本级总预算草案及执行情况的报告,批准本级预算和预算执行情况的报告;本级人大常委会监督本级总预算的执行,审查和批准本级预算的调整方案,审查和批准本级决算。同时,经人大批准的预算,非经法定程序不得调整。文本

也就是说,县级在形式上有一层审议程序。但下面这一条决定了这层程序能审议的是什么。

财政部《地方政府专项债务预算管理办法》规定:省、自治区、直辖市政府为专项债券的发行主体;市县级政府确需发行专项债券的,应当纳入本省政府性基金预算管理,由省级政府统一发行并转贷给市县级政府。经省政府批准,计划单列市政府可以自办发行。文本

县级不是借款人,是转贷的接受方。它审批的是「怎么用这笔已经确定规模的钱」,不是「借多少」。

第二道:限额由中央定,逐级下达

《财政部关于对地方政府债务实行限额管理的实施意见》:对地方政府债务余额实行限额管理;年度地方政府债务限额等于上年限额加上当年新增债务限额;地方政府债务总限额由国务院确定,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批准;财政部在限额内提出分地区债务限额方案,报国务院批准后下达省级财政部门。文本

从中央到省、到市、到县,额度是一层层分下来的。

第三道:平台要在 2027 年 6 月底前出清

这一道不是立法,是政策目标,时间点明确:

  • 2025 年《政府工作报告》:加快剥离地方融资平台政府融资功能,推动市场化转型和债务风险化解报道
  • 2025 年 7 月 30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严禁新增隐性债务,有力有序有效推进地方融资平台出清报道
  • 据央行介绍,与 2023 年初相比,2024 年末约 40% 的地方政府融资平台通过市场退出、市场化转型等方式退出了融资平台序列报道
  • 据媒体统计,截至 2025 年 8 月 11 日,全国已有 4589 家企业完成退平台;17 个省份明确提出平台退出计划报道

目标时点是 2027 年 6 月底之前地方融资平台清零。省级层面已经在压降:宁夏、内蒙古的融资平台数量与 2023 年 3 月末相比分别压降 76% 和 66.5%,吉林、辽宁压降幅度均超过 50%。报道

把三道约束合起来看

县级在这套结构里的位置是这样的:

  • 借款权无省级统一发行、转贷
  • 额度决定权无中央定总额、逐级下达
  • 税率决定权无税权在中央,县不设税率
  • 退出时点已定2027 年 6 月底前平台清零
  • 预算调整权有须经本级人大常委会批准
  • 还本付息自担转贷资金由县级负责偿还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位置:决定权在上一层,偿还责任在这一层。

和明代篇对照,同一套框架在两端的形态恰好相反 —— 明代的问题是「皇帝成了唯一的枢纽」,县级的问题是「县不是任何枢纽」。一端是权太集中,一端是权太空。

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第二十一条、第十三条 · 财政部《地方政府专项债务预算管理办法》 · 财政部《关于对地方政府债务实行限额管理的实施意见》(财预〔2015〕225 号) · 2025 年《政府工作报告》 · 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2025-07-30) · 央行融资平台退出数据 · 财联社、21 世纪经济报道、澎湃新闻

二 · 财:三种收入结构

这是全篇最硬的一节。三个县的财政数据来自跟踪评级报告,指标定义统一(财政自给率 = 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 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可以直接横排。

本章结论

三个县的自给率差了三倍(29% vs 85%),但差距不来自努力程度,来自它们各自押注的收入来源能不能兑现。

而最反直觉的一处是:自给率与收入质量在公安、金堂之间完全反向。公安自给率 29%、税收占比 81%;金堂自给率 56%、税收占比 35%。

指标 仁怀市
贵州遵义
金堂县
四川成都
公安县
湖北荆州
财政自给率 85% 以上 58.8% → 59.4% → 55.7% 24.2% → 27.1% → 29.5%
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99.24 → 115.17 亿 2022/23 40.65 → 44.76 → 51.11 亿 13.52 → 14.79 → 16.24 亿
税收收入占比 约 87% 37.5% → 38.1% → 34.9% 81.4% → 79.1% → 81.2%
政府性基金收入 2024 年同比 −41% 40.11 → 38.05 → 35.18 亿 18.52 → 24.11 → 15.38 亿
基金 ÷ 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 99% → 85% → 69% 137% → 163% → 95%
地方政府债务余额 — — 40.72 → 52.36 → 58.05 亿
城投有息债务 126.88 → 142.26 → 146.24 亿 — 65.56 → 71.70 → 72.07 亿
城投主体信用等级 — — AA−(2025-07)

年份:仁怀市、金堂县为 2022 / 2023 / 2024;公安县最新跟踪评级报告给的是 2021 / 2022 / 2023,故该列为三期对应值。仁怀 2023 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115.17 亿元(其中税收 99.95 亿元),2024 年支出 137.20 亿元;仁怀 2024 年收入本报告未在官方公报中核实到,故该格只列至 2023 年。金堂县自给率本报告按「收入 ÷ 支出」自行复核,与评级报告数值一致(2023:44.76 ÷ 75.4 = 59.4%;2024:51.11 ÷ 91.8 = 55.7%)。「基金 ÷ 一般」为本报告自行计算(同表两行相除),不是来源报告给出的指标;政府性基金收入是合并口径(含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专项债券对应项目收入、城市基础设施配套费等),本报告未将其分项拆分,因此该比值只能作为土地依赖程度的上界,不等于精确的土地依赖度。

三个县,三种收入结构

2022 — 2024
仁怀市贵州遵义双高 · 单一产业

它是唯一「双高」的县:自给率最高,税收占比也最高。2023 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115.17 亿元,其中税收 99.95 亿元,税收占比约 87%;自给率三年保持在 85% 以上,在遵义市下辖 14 个区县中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和自给率均列第一。评级

但它的收入结构里有明显的单一依赖。评级报告把原因说得很直接:依托白酒产业,以白酒为代表的工业对经济拉动作用明显。评级

而它的土地端已经出现断崖:2024 年政府性基金收入同比下降约 41%。评级同时,城投有息债务三年从 126.88 亿升到 146.24 亿,持续增长——尽管资产负债率小幅下降(61.01% → 60.14%)。

  • 财政自给率85%+三年保持
  • 税收占收入比约 87%2023
  • 基金收入−41%2024 同比
  • 城投债务146.24 亿2024
金堂县四川成都税收占比最低

它的自给率是三个里最高的「中间值」,但收入质量最差。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从 40.65 亿涨到 51.11 亿,看起来在增长;可税收收入同期只从 15 亿级涨到 17.8 亿——税收占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重从 37.5% 一路降到 34.9%。评级文本

也就是说:收入在涨,但涨的部分主要不是税。而它的土地端也在退:政府性基金收入连续三年下降,40.11 → 38.05 → 35.18 亿。评级

这个方向在 2025 年继续:税收 18.2 亿元、同比只增 1.9%,税收占比进一步降至约 33.4%;同年自给率反而从 55.7% 升到 65.3% —— 原因是支出下降了 9%。文本分子没改善,是分母变小了。

它的城投也一样要吃饭:当地水务基建主体成都天府水城城乡水务建设有限公司 2024 年获得政府补助 0.80 亿元,占当年利润总额的 60.61%。评级

  • 财政自给率55.7%2024
  • 税收占收入比34.9%2024
  • 基金收入35.18 亿连续三年降
  • 城投补助占利润60.61%2024
公安县湖北荆州税收质量最高

它的自给率最低,收入质量却最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从 13.52 亿增至 16.24 亿,税收占比三年稳定在 79% — 81%——比自给率是它近两倍的金堂县高出一倍以上。评级

它的产业是真的:主要纳税企业包括山鹰纸业、万华禾香板业;2024 年装备制造、新能源新材料、循环产业三大主导产业产值 183 亿元,占规上工业总产值的 60%。文本

它的债务也在真的涨。三年间地方政府债务余额从 40.72 亿升到 58.05 亿(+43%),而城投有息债务从 65.56 亿只升到 72.07 亿(+10%)。债务正在从融资平台搬进政府表内。同时资产负债率维持在 72% 的高位,主体信用等级为 AA−。评级

  • 财政自给率29.5%2023
  • 税收占收入比81.2%2023
  • 政府债务+43%三年
  • 城投债务+10%同期

三县一起看,能看到什么

第一,自给率是收入结构的产物,不是努力的刻度。公安县税收占比 81%,说明它没有靠乱收非税填数;它自给率低是因为税基太小——三大主导产业加起来 183 亿元产值,撑不起一个 72 万人口的县。金堂县自给率高一倍,但税收只占收入的三分之一,差额靠非税和上级支持补上。

第二,三县的土地端都在退,程度不同。仁怀 2024 年同比降 41%(但它的基金收入体量相对小,且自给率足够高);金堂连续三年缓降(40.11 → 35.18);公安是波动下行(24.11 → 15.38)。没有一个县的土地收入是稳的。

第三,公安县的债务结构给出了一个可观察的方向。政府债务 +43%、城投债务 +10%,两个数字的差距说明:过去三年在这个县发生的主要事情,不是借了新钱,是把原来的钱从平台搬到了政府表内。这与 2025 年全国 2 万亿元置换债的方向一致——用于置换存量隐性债务的地方政府债券全部发行完毕,各地置换后债务平均利息成本降低 2.5 个百分点以上。文本

换一句话说:显性化降低了利息成本,但没有减少本金。

第四个点,和三个县放在一起看

把这些观察与另一个县放在一起,会看到本报告三县没能看到的东西。《曹县的人、财、事、权》给出了第四个点:曹县的政府性基金收入是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 126% — 187%,比本报告的三个县都高;而它的产业名气(汉服、棺木、林木加工)远大于本报告的任何一个县,人均财政能力却与公安县几乎相等(2,172 元 vs 2,234 元)。

两篇合起来才能看到的是:产业名声在税那一侧,土地敞口在基金那一侧 —— 而后者才是四个县共有的那一个。本篇总纲原本把公安县标为「押制造业税」,但它的政府性基金收入有两年超过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37% / 163%);曹县篇最初也准备标为「押产业」,实际是四县里土地敞口最高的。「押什么」的差别是真的,「靠什么」的答案几乎是同一个。这也是本篇标题从「三种押注」改成「三种收入结构」的原因。

来源:公安县城建投资有限公司相关债券 2023 / 2024 / 2025 年跟踪评级报告(中证鹏元) · 成都天府水城城乡水务建设有限公司相关债券 2025 年跟踪评级报告 · 仁怀市城市开发建设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相关债券 2025 年跟踪评级报告 · 仁怀市 2022 / 2023 /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 金堂县 2023 / 2024 / 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 公安县 2024 年政府工作报告 · 《关于 2025 年中央和地方预算执行情况与 2026 年中央和地方预算草案的报告》

三 · 人:三个县的人口走向不同,但都不由县决定

这一节的材料比其他维度薄。「人」在县级层面的公开数据主要是人口与支出结构,人事、编制、部门权责边界多数不公开。本报告只呈现能核实的部分,并在第六节说明缺口。

本章结论

三个县里只有仁怀市人口自然增长率为正(2022 / 2023 / 2024 年分别为 1.96‰ / 7.9‰ / 9.61‰)—— 而它也是唯一自给率在 85% 以上的县。但这不是因果:仁怀是茅台所在地,人口流入与财政充裕的原因是同一个,即白酒产业。

另需注意:这三个数不能读成「逐年走高」。它们的分母不统一 —— 2022 年那份公报用常住人口(出生 0.33 万 ÷ 65.47 万 = 5.04‰,与报出的出生率 5.1‰ 吻合),2024 年那份用户籍人口(1.07 万 ÷ 75.31 万 = 14.21‰,与报出的 14.26‰ 吻合),而两者相差约 9 万人。且 2023 年那份公报的出生率、死亡率、自然增长率三个数凑不成一笔账(12.72‰ − 5.9‰ = 6.82‰,不等于报出的 7.9‰),该公报自身注明户籍人口数、死亡人口及死亡率、自然增长率「来自市公安局」。因此三县都可比的是 「正负方向」,不是数值大小。

金堂县、公安县的自然增长率连续为负(金堂 −4.91‰ → −4.30‰,公安 −2.89‰ → −2.22‰),公安县是三个里户籍与常住落差最大的(户籍 93.54 万 vs 常住 72.69 万,差约 21 万)。另需注意口径:仁怀同一份 2022 年公报里,常住人口城镇化率 57.01%、户籍人口城镇化率 47.56%,相差近十个百分点 —— 不比口径,城镇化率本身就能反过来。

指标 仁怀市 金堂县 公安县
常住人口 65.47 → 65.20 → 66.12 万 2022/23/24 81.21 → 81.01 万 2023/24 73.16 → 72.69 万 2023/24
户籍人口 74.18 → 74.70 → 75.31 万 2022/23/24 89.20 → 89.40 万 2023/24 94.89 → 93.54 万 2023/24
人口自然增长率 +1.96 / +7.9 / +9.61‰ 分母不统一 −4.91 → −4.30‰ −2.89 → −2.22‰
常住人口城镇化率 57.01% 2022 · 常住口径 56.89% → 57.01% 2023/24 48.37% → 49.74% 2023/24

年份:三县各自取统计公报中可核实的对应年份,已在每格标注 —— 三列年份并不完全对齐,因为各县公布进度不同。三县原始数据均出自各自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仁怀人口自然增长率一行分母不统一(2022 常住口径、2024 户籍口径),且 2023 年三个数内部不相符,详见本节口径说明。

三个县的「人」,县自己能决定多少

2022 — 2024

人口:三种走向

仁怀市是唯一向上的一条:户籍人口三年从 74.18 万增至 75.31 万,常住人口 2024 年增加 0.92 万,自然增长率三年均为正(1.96‰ / 7.9‰ / 9.61‰)。文本但这三个数的分母不统一,不能读成逐年上升 —— 见下方口径说明。

金堂县的曲线持续向下:常住人口 81.21 → 81.01 万,户籍人口 2024 年 89.4 万、仅比上年增加 0.2 万,自然增长率连续为负(−4.91‰ → −4.3‰)。文本

公安县的常住人口从 73.16 万降至 72.6851 万,户籍人口从 94.89 万降至 93.5414 万 —— 户籍人口比常住人口多出约 21 万,是三个县里户籍与常住落差最大的一个。城镇化率 49.74%,三县最低。文本

不要把这个对比读成因果。仁怀人口正增长与它财政充裕,共同的原因是茅台。把它理解成「人口增长带来财政改善」或反过来,都是把同一件事算了两遍。这一节能确认的只是三县人口走向不同,且方向与各自的产业景气一致。

另需注意口径。仁怀同一份 2022 年公报里,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为 57.01%,户籍人口城镇化率为 47.56% —— 差 9.45 个百分点。两个数都写在同一页上,都不错,但混用就会得出相反结论。表中取常住人口口径,以便三县可比。

人口自然增长率这一行也有同类问题,且更隐蔽。仁怀 2022 年的 1.96‰ 以常住人口为分母(出生 0.33 万 ÷ 65.47 万 ≈ 5.0‰,与报出的出生率 5.1‰ 一致);2024 年的 9.61‰ 以户籍人口为分母(出生 1.07 万 ÷ 75.31 万 ≈ 14.2‰,与报出的出生率 14.26‰ 一致)——两个分母相差约 9 万人,直接比大小没有意义。

此外,2023 年那份公报的三个数内部不相符:出生率 12.72‰ 减死亡率 5.9‰ 得 6.82‰,而报出的自然增长率是 7.9‰。本报告不知道差额从哪里来,该公报自身注明户籍人口数、死亡人口及死亡率、自然增长率「来自市公安局」,与统计口径可能不同源。因此表中三个数并陈而不作任何趋势描述。

支出:钱花在哪,能看到县的真实优先级

仁怀市 2024 年的支出结构是三个县里唯一拿到完整明细的:一般公共预算支出 137.20 亿元(1371975 万元),同比增长 5.52%。文本

  • 教育支出 25.00 亿元(250030 万元),同比 +0.88% —— 几乎原地不动
  • 交通运输支出 7.198 亿元(71981 万元),同比 +163.54% —— 一年翻了一点六倍
  • 一般公共服务支出 7.38 亿元(73770 万元),同比 −0.24% —— 人头费在压缩
  • 农林水支出 18.89 亿元(188908 万元),同比 +0.76%
  • 节能环保支出 7.204 亿元(72041 万元),同比 +0.14%

交通与节能环保两项金额几乎相同(相差 60 万元),但在同一份公报里一个翻了 1.6 倍、一个几乎不动 —— 金额上的巧合不代表同类支出。

交通支出暴涨 163%,不是运力扩张,是项目支出 —— 这类钱通常来自专项债或上级专项转移支付,有明确的用途和进度要求,不由县自由调配。与此对照,教育(+0.88%)和一般公共服务(−0.24%)这两项最接近「刚性的日常」,基本没动。

「三保」:刚性支出的内部构成

本报告没有拿到三个县各自的「三保」明细,但另一个县的审计工作报告给出了同类结构,可作为县级普遍形态的参照(不是这三个县的数据):某县 2025 年「三保」及其他刚性支出合计 171786 万元,其中保工资 66775 万元、保民生 59473 万元、保运转 5659 万元。文本

保工资一项占该县刚性支出的约 39%。这个比例说明「三保」的排序不是修辞:先付工资,再保基本民生,最后才是运转。而这三项之外,能用于发展的钱要先看还有没有剩。

来源:仁怀市 2022 / 2023 /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 金堂县 2023 /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 公安县 2023 /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 某县 2025 年度县本级预算执行和其他财政收支的审计工作报告(用于「三保」结构参照,非本报告三县)

四 · 事:动作是改身份,不是改债务

县级层面最值得观察的「事」,不是日常工作,是一项有明确截止时间的中央任务:地方融资平台出清。

本章结论

从 2025 年《政府工作报告》的「加快剥离」,到 7 月政治局会议的「有力有序有效推进出清」,目标定在 2027 年 6 月底前地方融资平台清零。省级层面已经在压降,部分省份幅度超过三分之二。

但有研究者把这层动作的边界说得很清楚:退平台仅解决「身份问题」,并未解决「生存问题」。本篇的三县数据支持这个判断 —— 公安县城投的有息债务在「退出」的过程中仍然是上升的。

一项有截止时间的任务,和它的实际效果

2024 — 2027

任务链

  1. 2025 年《政府工作报告》:加快剥离地方融资平台政府融资功能,推动市场化转型和债务风险化解。报道
  2. 2025 年 7 月 30 日政治局会议:严禁新增隐性债务,有力有序有效推进地方融资平台出清。有分析指出,「剥离」侧重切断平台与政府信用绑定,仍允许平台以市场化主体存续;「出清」则进一步要求对无法转型的空壳类平台彻底清理退出。报道
  3. 进度:与 2023 年初相比,2024 年末约 40% 的融资平台退出序列;截至 2025 年 8 月 11 日全国 4589 家企业完成退平台,17 个省份明确平台退出计划。报道
  4. 省级压降幅度:宁夏、内蒙古与 2023 年 3 月末相比分别压降 76%、66.5%;吉林、辽宁均超过 50%。报道
  5. 地市层面的表态:杭州市要求「确保今年底前实现融资平台清零目标」,金华市提出「确保非棚改隐债和融资平台双清零」。报道

但账没有跟着变

公安县是最直接的例子。它的城投——公安县城建投资有限公司——有息债务三年从 65.56 亿元升到 72.07 亿元,在「退出」推进的同期仍然是增长的;资产负债率维持在 72.05%。该主体的存续债券「22 公安债 / 22 公安城投债」发行规模 4.70 亿元、到期日 2029 年 11 月,募集资金用于公安县文化体育中心建设项目和补充营运资金;截至 2025 年 4 月 17 日,募集资金专项账户余额约 2.5 亿元。评级

它的主体信用等级是 AA−,是三个县里唯一有公开评级的。评级

城投靠什么活着

三县的城投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利润来自政府。

主体政府补助占利润总额年度
成都天府水城城乡水务(金堂县)60.61%2024
大悟县城投(湖北孝感)94.16%2024
谷城县建投(湖北襄阳)125.63%2024

最后一行的百分比超过 100%,意味着去掉政府补助就是亏损。评级

这不只是弱县的处境。一份对江苏省 25 个全国百强县城投的研究给出的结论更值得注意:2025 年样本城投企业政府补助占净利润比重的中位数较 2018 年抬升 45.13 个百分点,意味着企业仅依靠经营性业务已出现亏损。该研究同时指出,江苏全省城投有息债务总规模近 11 万亿元,居全国首位,其中县域存续城投债的 80.47% 集中在 25 个百强县。报道

这是本篇最需要读者留意的一处:如果连最富的百强县,城投的利润也要靠政府补助才为正,那么「平台出清」这个动作所面对的就不是弱县的问题,而是这个模式本身的问题。改名字比改模式容易得多。

「退出」之后还剩什么工作

把三件事并排看,县级在「事」这一维的实际内容变得清楚:

  • 改名。平台从融资平台序列退出,不再是政府融资平台。这是已定截止日期的任务。
  • 换钱。隐性债务用置换债换成政府债券,利息成本降下来(全国平均降 2.5 个百分点以上),本金不变。
  • 保三保。工资、基本民生、运转三件事必须按月付。

三件事里,前两件是上级定的动作,第三件是县级自己的账。而前两件完成之后,第三件的压力并不必然减少 —— 这是公安县城投债在「退出」期仍在增长所提示的。评级

来源:2025 年《政府工作报告》 · 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2025-07-30) · 央行融资平台退出数据 · 联合资信《江苏百强县城投转型观察》(2026-08) ·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 / 粤开证券相关分析 · 财联社、21 世纪经济报道、澎湃新闻、腾讯新闻 · 公安县城建投资有限公司 2025 年跟踪评级报告 · 成都天府水城城乡水务、大悟县城投、谷城县建投 2025 年跟踪评级报告

五 · 代价:五篇里唯一没有缓冲的一层

这一节把五篇报告放在一起看同一个位置。前四篇的主体各自都有一个缓冲垫,县级没有。

本章结论

明代可以加派、系族可以让机构债权打折、平台可以改规则、医保可以调整个人账户 —— 这四个主体都有可以动的东西。县级什么都没有,它唯一的外部来源是转移支付,而转移支付是「三保」导向的。

也就是说:县级在本系列里第一次同时站在了规则的下游和成本的下游。

五篇的同一个位置

历史对照
对象规则在上游,由谁定成本由谁消化
明代洪武定额,两百多年不动农户 —— 加派落在早已失真的册籍上
资本系族监管与政策时钟投资者 —— 股东权益清零、机构债权打折
平台约谈、指南、国家标准骑手 —— 考核改了,已扣的钱不退
医保定价权集中在国家医保局医院与医生 —— 差额被建议不要压给医生
县限额在中央、发行在省、退出时点由政策定县自己 —— 它既是执行者也是承担者

前四行的结构是一样的:规则在上游定,成本在下游消化,且没有向上回溯的通道。第五行多了一层 —— 县级自己也变成了下游。

县级唯一的缓冲:转移支付

2025 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规模 10.34 万亿元(预算安排数;决算执行数为 10.19 万亿元),连续三年超过 10 万亿元。报道这笔钱对基层运转是决定性的:本溪满族自治县 2025 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7.87 亿元、上级转移支付收入 19.81 亿元 —— 转移支付是自身收入的 2.5 倍。文本

但转移支付的用途被限定得很清楚。以某县的表述为例:返还性收入和一般性转移支付收入「全部优先用于『三保』支出以及社会保障、政策性匹配资金和其他重大政策等方面支出」。文本

这意味着转移支付保的是运转,不是发展。自给率低的县,发展性支出的空间被压到接近零 —— 而发展性支出恰恰是未来提高自给率的唯一途径。这是一个闭环:因为自给率低,所以只能收转移支付;因为转移支付只能保运转,所以自给率难以提高。

三县在这个闭环里的位置

  • 仁怀市(85%+)—— 不在这个闭环里。它有足够的自有财力,但代价是收入结构押在一个产业上,且土地端已经在退(2024 年 −41%)。
  • 金堂县(56%)—— 在闭环边缘。收入在涨但质量在掉(税收占比 37.5% → 34.9%),土地端连续三年下降。
  • 公安县(29%)—— 在闭环里。税收质量好(81%),但税基太小撑不起支出;政府债务三年 +43%,正在显性化。

三个县没有一个是「管得不好」。它们的差别几乎全部来自收入结构,而收入结构里最关键的三项 —— 产业景气、土地价格、上级补助 —— 没有一项由县决定。

这就是本篇的结论,也是它与前四篇最大的不同:前面四篇问的都是「它怎么把自己的问题弄大了」;县级这篇问不出来。它的问题基本是给定的。

来源:财政部《关于 2025 年中央和地方预算执行情况与 2026 年中央和地方预算草案的报告》 · 本溪满族自治县 2025 年度审计工作报告 · 某县 2025 年度政府预算公开 · 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规模报道 · 本报告前四篇

六 · 争议与存疑

以下各项存在口径分歧,或本报告未能核实。列出而不选边。

01 「财政自给率」的分母是什么

  • 本报告口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 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与三县跟踪评级报告一致,故可直接横排
  • 其他口径:也有研究用「(收入+上级补助)÷ 支出」或「收入 ÷(支出−转移支付)」,结果差异显著
  • 提示:任何自给率数字,不注明分母就不能比较

02 第三方数据源与官方公报不一致

  • 已交叉验证的一例:某第三方聚合数据把金堂县 2025 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记为 44.76 亿元、支出记为 75.36 亿元。而官方 2023 年公报为收入 44.8 亿元、支出 75.4 亿元 —— 两个数对都吻合。这不是口径分歧,是一次日期错标:同一对数被挂到了 2025 年
  • 官方口径:金堂县 2025 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54.5 亿元(+6.6%),支出 83.5 亿元(−9%)。按本报告口径自给率为 65.3%
  • 注意这个上升:金堂 2025 年自给率从 55.7% 升到 65.3%,但支出下降了 9% —— 分母缩小也能抬高自给率。同年税收占比从 34.9% 降至约 33.4%(税收 18.2 亿元)。这正好印证本篇的总论:这个指标会忽上忽下,方向不一定代表健康
  • 仍未能核实的:公安县 2025 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第三方数据为 14.75 亿元(2024 年为 17.57 亿元),本报告未在官方公报中核实到
  • 本报告处理:正文表内三县财政数据一律采用评级报告与官方统计公报(金堂截至 2024 年,保持三县同期可比);上面这例 2025 年数据只在本节呈现,因为它本身就是「不一致」的证据

03 评级报告由发行人付费

  • 本篇县域财政数据大部分来自跟踪评级报告。这类报告是公开披露文本,指标口径统一,是本报告能找到的唯一可横向比较的县级财政数据源
  • 但它由债券发行人付费,且评级结果直接影响发行人融资成本
  • 本报告处理:只采用其中的财政与债务数值,不引用其评级结论作为评价;标注为「评级」以区别于政府原始文本

04 城投有息债务不等于政府债务

  • 城投债务是企业债务。除被认定为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的部分外,政府不直接承担偿还责任
  • 本报告并列呈现「地方政府债务余额」与「城投有息债务」两项,正是因为两者法律性质不同 —— 前者是政府债,后者不是
  • 公安县两项的增速差(+43% vs +10%)是本篇唯一能观察到的「隐性转显性」线索,但它只是两个数字的比较,不构成对具体债务性质的认定

05 「政府补助占利润总额比重」这个指标不可直接比较

  • 分母是利润总额。当利润总额接近零或为负时,该比例会异常放大 —— 谷城县 125.63% 属于此类
  • 该指标的用处是说明「盈利对补助的依赖方向」,不是说明依赖程度的高低排序
  • 本报告处理:三例并列呈现,不做排序,并说明超过 100% 的含义

06 「人」与「事」两维材料明显偏薄

  • 人:能拿到人口与支出结构;拿不到县级编制实有数、部门权责边界、干部任免与考核方式。本篇的「人」只有人口和支出两个切面
  • 事:三个县的审计工作报告本报告未能全部获取,因此没有做三县审计问题清单的对照 —— 这是本篇与前四篇相比最明显的缺口
  • 「三保」结构用的是另一个县的数据作为参照,已在正文中明确标注,不代表三县
  • 本报告处理:缺口逐处标注,不用推断填补

07 三个县的可比性

  • 仁怀市是县级市,金堂县、公安县是县;三县分属贵州、四川、湖北,行政层级相同但产业结构、区位差异极大
  • 本报告选它们是因为自给率跨度和收入结构差异,不是为了控制变量
  • 因此三县之间的任何差异,都不能单独归因于某一项因素

08 本报告未覆盖的部分

  • 乡镇财政:「三保」压力在乡镇一级通常更紧,本报告未涉及
  • 县内开发区:多个县的经济指标由开发区单独统计,与全县口径不合并
  • 专项债项目本身:项目收益、进度、还本付息安排未展开
  • 专项债以外的隐性债务:认定口径未公开,本报告无法量化
  • 县域之间的转移支付分配机制:本报告只呈现转移支付在县级收支中的比重,未涉及分配规则

来源与边界

本报告的每条论断均可回溯至下列来源。四级标注与此对应。

一级 · 原始文本

  • 《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第十三条、第二十一条
  • 财政部《地方政府专项债务预算管理办法》
  • 财政部《关于对地方政府债务实行限额管理的实施意见》(财预〔2015〕225 号)
  • 《关于 2025 年中央和地方预算执行情况与 2026 年中央和地方预算草案的报告》(财政部)
  • 仁怀市 2022 / 2023 /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 金堂县 2023 / 2024 / 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 公安县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4 年政府工作报告
  • 本溪满族自治县 2025 年度县本级预算执行和其他财政收支的审计工作报告(用于「三保」结构参照)

一级 · 公开披露的评级文本(发行人付费)

  • 公安县城建投资有限公司相关债券 2023 / 2024 / 2025 年跟踪评级报告(中证鹏元)
  • 仁怀市城市开发建设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相关债券 2025 年跟踪评级报告
  • 成都天府水城城乡水务建设有限公司相关债券 2025 年跟踪评级报告(金堂县)
  • 大悟县城投、谷城县建投 2025 年跟踪评级报告(用作城投盈利结构的旁证)

二级 · 研究与媒体报道

  • 联合资信《江苏百强县城投转型观察》(2026-08)
  • 西南财经大学财政税务学院《2025 省市县财政状况报告》(经第一财经报道)
  • 财联社、21 世纪经济报道、澎湃新闻、腾讯新闻、证券时报关于融资平台出清与化债进展的报道
  • 地方政府与城投企业债务风险研究报告(江苏篇、贵州篇、云南篇)

本报告做不到的地方

  • 三县审计工作报告未全部获取。因此没有做审计发现问题的三县对照。这是与前四篇相比最明显的缺口 —— 前四篇的「事」都有文件级的证据,本篇没有。
  • 县级编制与人事数据不公开。「人」这一维只有人口和支出结构两个切面,无法回答「谁在做决定」和「编制怎么用」。
  • 数据年份不齐。公安县的财政数据截至 2023 年(最新跟踪评级报告口径),仁怀与金堂截至 2024 年,人口数据部分到 2025 年。三县对照在同一张表上跨了年份,读者需注意。
  • 县域财政数据的唯一可横向比较来源是评级报告。而只有发债的县才有评级报告 —— 这本身就构成样本选择偏差:能进本篇的县,都是发得出债的县。
  • 没有做县内乡镇与开发区的拆解。县级口径是合并数,掩盖了县内部的不均衡。
  • 本报告不判断政策好坏。转移支付规模是否合适、平台出清的节奏是否过快、土地财政退坡如何应对,都是有争议的公共问题。本报告只整理可回溯的公开材料,不作评价,也不构成投资建议或对任何机构的评价。